【裂變.重生.九二一】紀錄地震令他人生崩塌 吳乙峰用十年走出「生命」幽谷

  • 時間:2019-09-18 09:04
  • 新聞引據:採訪
  • 撰稿編輯:江昭倫

九二一大地震屆滿二十週年,當年紀錄片導演吳乙峰率領團隊深入災區蹲點了5年,用一部紀錄片「生命」陪伴受難者家屬經歷逝去親人傷痛,也撫慰台灣社會。二十年過去了,回首當年,吳乙峰感慨地說,就像一場夢,這場夢一度讓他掉進人生黑洞,經歷生命幽谷,但也給了他重生的力量,繼續往生命的下一階段前進。

九二一像一場夢 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

「就一場夢,一場很恐怖的夢!然後那個夢讓我們看到台灣脆弱跟台灣的力量,那個夢讓我們看到重生、毀滅之間交替的人的貪婪,跟人的善良。」

1999年九二一大地震發生時,身為影像工作者的吳乙峰,第一時間就率領團隊前進南投災區,展開了長達5年的蹲點拍攝工作,用鏡頭紀錄受難家屬如何面對一夕之間痛失親人的人生巨變,同時反思面對傷痛,我們該選擇記憶或遺忘的生命課題。

吳乙峰還記得,拍攝前幾年,腦袋經常浮起災後現場的畫面,災民流不盡的淚水,挖土機挖屍體的摳摳摳聲,但這些後來都化為創作,變成紀錄片「生命」中訴說的故事。


吳乙峰花了五年時間在災區蹲點拍攝,紀錄九二一大地震受難家屬如何面對一夕之間痛失親人的人生巨變。(吳乙峰提供)

「生命」紀錄片獲得社會很大的迴響,但「生命」只在大螢幕上放映,從不曾在電視上播出。吳乙峰透露,這是他與受訪者簽約的承諾,因為一旦在電視上播放,這些片中主角的生活就可能再次被打擾,他們不希望已經走出傷痛的日子,又被拉回到痛苦的回憶中,被當成可憐的對象。

如今「生命」已經成為了紀念九二一大地震最重要也最具代表性的紀錄片,但吳乙峰已不再刻意與片中主角聯繫,只知道他們都過得很好。不過每一年九二一,吳乙峰都會靜下心來重新再看一次這部紀錄片,彷彿是某種儀式,紀念這段對自己、對全台灣都刻骨銘心的事件。

吳乙峰:『不管別人怎麼弄,我自己是每年的九二一就會放「生命」的原因,我自己會重新看一遍,是因為我覺得要感謝那一些2,400多個死掉的台灣同胞,在地震裡面,我覺得因為那三、五年時間,在國姓鄉、九份二山認識很多鄉親,也在地震災區拍其他紀錄片,認識很多家破人亡的人,所以我都覺得是自己人生過程的一部分,作為懷念、作為思憶、作為一種重生的力量,所以我每年用這個方式再做一個紀念方式。』

拍攝九二一聲名大噪  自己掉入生命黑洞

拍攝九二一地震,將吳乙峰的名聲推向高峰,備受各界與國外影展推崇,也撫慰了受難家屬的心靈,但吳乙峰自己的生命卻在拍攝完「生命」後掉入了「黑洞」。

吳乙峰:『不想拍,完全沒有想拍,很累啊,都賠錢了,房子都抵押了,工作室,自己狀況也不好,搞得大家也很氣,怎麼辦呢!而且所有地震裡面,我覺得所有參與的人到最後幾年都受傷,內心都受傷了,只是大家不知道傷到哪裡而已,我可能也在這個過程裡面傷到自己內在靈魂,就是覺得,我這輩子一回頭怎麼什麼都沒有,那個片子就拍完了啊。』

因為一直搜集別人悲傷的故事,反倒觸動了內心深處傷痛,想起與原生家庭的關係,這些巨大的壓力,讓吳乙峰罹患創傷症候群,飽受憂鬱所苦,有段時間他日夜買醉麻痺自己,甚至有輕生念頭。

吳乙峰曾經苦笑自嘲自己名字是「吾已瘋」,感覺那時候的自己真的瘋了,只能尋求心理諮商師的協助。吳乙峰:『真的很完整的去做真的完整的一、兩年的心理諮商,就是我真的很認真去做,我的諮商師非常認真把我從小到大的東西整個整理一次,當然我自己可以整理我自己,為什麼?包括我為什麼當年要轉學做的電影,我電影為何麼不好好做,又去做紀錄片,為什麼不去做類型片,紀錄片對我有什麼力量?自己給自已那麼多以為要對社會幫什麼東西,什麼理想,為什麼我必須要背那麼多包袱?為什麼自已一直都覺得自己對悲傷的理解跟索取,跟想去陪伴的那種力量,那麼強大到讓自己負荷不了,這都是我自已要去面對的嘛,需要這樣子嗎?不需要這樣嗎?』

棒球、信仰  幫助走出生命幽谷

那段時間,吳乙峰不再碰紀錄片,而是聽從心理諮商師建議,重拾對棒球的熱愛,號召一群拍片的年輕人組隊打棒球,自己擔任總教練。吳乙峰笑說,那段時間真的是他人生最快樂的日子。吳乙峰:『社區棒球,然後就所有人大家來打一打,我訓練他們,去別的地方比賽,我是教練啊,我有去考中華民國教練證。』


儘管拍攝九二一紀錄片「生命」獲得社會迴響,吳乙峰自己卻因為面對太多悲傷故事,自己反而陷入創傷症候群,在心理諮商師的建議下,吳乙峰重拾棒球的樂趣。(吳乙峰提供)

不過最終讓吳乙峰徹底走出生命幽谷,還是靠信仰的力量。在昔日紀錄片夥伴陳雅芳的引領下,吳乙峰接觸了基督教,親眼見證上帝奇蹟,受洗成為基督徒,生命獲得救贖,還因此拍攝一位身障宣教士在海外的奉獻故事,也就是紀錄片「秋香」。

從2004年的「生命」到2013年完成「秋香」,中間時隔將近十年之久,吳乙峰歷經生命動盪,終於又重拾拍片熱情。

重新燃起拍片創作的熱情後,2009年,吳乙峰帶著一群新生代優秀影像工作者成立了「微光影像有限公司」,從事劇情片、紀錄片拍攝工作,2015年更拿下了桃園光影電影館經營權。


吳乙峰接下桃園光影電影館藝術總監一職,全心投入影像教育扎根工作。(桃園光影電影館提供)

影像教育扎根  讓創作回到人民生活現場

桃園光影電影館前身是桃園馬祖新村活動中心,在桃園市長鄭文燦希望打造桃園成為紀錄片重鎮政策支持下,吳乙峰帶領團隊一步一腳印,展開推廣影像教育扎根工作。

吳乙峰:『試營運開始的時候,我們就開始在這邊經營,可是一開始沒人啊,你要怎麼經營?就找觀眾,我就開始帶著團隊到各地去,去告訴人家桃園光影,整個桃園這樣,自己去接觸民眾,四個、五個,沒關係,就是很笨的方法,特別抓各種團體,慢慢人進來。然後每個月,有時候幫他們辦鳳飛飛專題,好好去做一個專題,講那個所謂六、七O年代,很多女工聽她的歌,度過那個徬徨的青春;比如講林摶秋,林摶秋他是台灣第一個從日本回來以後,在龜山蓋那個片廠;包括抗議的、抗爭的、同志什麼,我們是希望讓台灣的、本土的、世界的、亞洲的,各種不同的好電影打開窗,讓這裡的民眾可以看到世界,所以是有步驟的再打開。』

在吳乙峰團隊努力下,桃園光影電影館每個月都有精彩片單放映,而且片單水準之高,不只桃園在地人捧場,更吸引許多台北電影愛好者專程到桃園欣賞,許多紀錄片導演、劇情片導演或影評人也經常受邀到館內分享座談,今年三月更請到日本戰後最重要的紀錄片大師原一男到桃園光影電影館參與紀錄片大師工作坊。


桃園光影電影館不只有策劃精彩片單放映,也經常邀請知名導演、影像工作者到館內分享座談。(桃園光影電影館提供)

不僅推廣電影欣賞,桃園光影電影館還推出「紀錄桃園」徵選暨培訓活動,開放讓全台對拍攝紀錄片有興趣的民眾,每年徵選12個名額接受培訓,經過約半年培訓,最後完成以桃園為主題的紀錄片成果拍攝。去年更首開全國之先,推出第一屆桃園青少年影像培訓營,培養青少年對於影像的認識,同時藉由田野調查,開啟對周遭人、事、物的關懷。

吳乙峰說,創作對他而言,就是最接近台灣這塊土地的底氣,他因為從事紀錄片工作長達四十多年,知道一些方法,就希望把這些方法教給年輕一代,這是他現在最想做的。

這些扎根工作也是回應他一再堅持的理念,「讓創作回到人民的生活現場」。吳乙峰:『我的理念,創作回到人民的生活現場,很多全世界的創作來這邊,人民不是看到了嘛,我們也訓練青少年跟成年去拍我們自己人民故事的東西,完以後又不能在這裡放,所以我們又再訓練一個社區放映班,就鼓勵社區的人把這些片子拿到社區去放,因為紀錄片完了之後最重要就是討論,除了增加社區的活絡,可以增加他們的想法,這是我覺得創作藝術回到人民的生活。』


桃園光影電影館首開全國之先,開設青少年影像培訓營,吳乙峰親自參與指導,開啟年輕一代對於周遭人事物的關懷。(桃園光影電影館提供)

九二一大地震,改變了許多人的生命,吳乙峰的人生也因此一度崩塌,但也讓他經歷生命的堅韌,看到重生的力量。因為有裂痕,所以光才能透進來。吳乙峰:『我們在裡面,因為破壞,因為崩解,可是也會看到重生,對不對,這不就是人生的東西嗎?後來我學到,你碰到悲苦軟弱,不管我們人生、我們的錯誤,我們的理解的東西或是我們親人的離開,或是我們生命碰到很大的撞裂的時候,因為有裂痕嘛,所以光才透得進來,山不是有裂痕嗎,光才透得進來,因為我們有悲傷,所以我們找到力量讓我們有新的東西,因為我們有些不足,因為我們軟弱,所以我們才需要讓自己更剛強地去度過去,這是我覺得生命的意義。』

生命就像一條長河,如今的吳乙峰邁入耳順之年,看起來卻依舊生氣蓬勃,熱情依舊,笑著說如果上帝對他好一點,他還有下一個20年,他還有關於台灣故事,關於童年棒球夢的電影要拍,還想把自己所會的傳承給年輕一代。對於過往,該記得的會記著,其他的,吳乙峰說,一切隨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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