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Rti 中央廣播電臺 劉水:收審所雜記(五)

  • 時間:2021-11-30 15:14
  • 新聞引據:採訪
  • 撰稿編輯:新聞編輯
劉水:收審所雜記(五)
作者表示,犯人吃飽飯都得不到保障,疾病醫療更不被當回事。圖:本文作者提供

自製品

海口市公安局秀英收審所囚犯不被強制幹活,某些地方的收審所、看守所,囚犯會被當作免費勞工,為所裡賺取黑錢。

犯人剛入所時情緒還不穩定,對監倉陌生、懼怕,很警覺。一個月以後,會找到脾性相投的朋友或者老鄉,發呆、聊天、取經、打探案情、如何對付審訊,不知不覺,就會適應監倉這個「小社會」。案子不會再整天填充在大腦裡,總要自找樂子,轉移注意力。象棋、麻將、針線和指甲刀,都是犯人就地取材自製而成。除了小賣部可以買到撲克牌,獄方不提供其它任何娛樂用品。

身處絕境,人的潛力,確實能被全面激發出來,有時連自己都會吃驚。囚犯所用物品飯盆、勺子和口杯全是軟薄的塑膠製品,筷子是沒有的,防止囚犯作為毆鬥、自殺和自殘的武器。全監倉的金屬物品只有柔軟的牙膏管鋁皮,牛仔褲等衣服上的銅製拉鍊和紐扣,入倉時全被剪拆掉。那年代全是鋁管牙膏,塑膠柄牙刷打磨尖銳,可是很好的武器,但獄所不能禁止囚犯不刷牙。

象棋和麻將牌是用吃空的速食麵紙箱外面的紙皮,仔細折疊而成,用筆描上字,就是一副很漂亮結實的棋牌;脫皮紙箱的整塊紙板用做棋盤,製作的棋牌能夠使用一、兩個月。筆是千方百計私藏的圓珠筆芯,同樣軟軟的塑膠筆身不具攻擊性,若獄警和武警突擊查倉發現也會被沒收。

針和指甲刀是用用完的鋁制牙膏皮製成。先磨掉漆皮,把鋁皮撕開,然後放在水泥地板上,用拖鞋底反復錘打鎮實,製成夾子的大概形狀,再放在炕沿仔細研磨,直到光滑鋒銳。鋁製指甲刀只能用來削指甲、拔鬍子,鋼性不夠,無法剪斷指甲。我們手腳指甲長了,最簡便的辦法就是在水泥炕和牆壁上打磨,很是耗時。

線繩,可從新毯子抽出來,長達2米,長短粗細,根據具體需要都可搓合再加工。製作的線繩,主要用來傳遞跟隔壁監倉的急需品,如打火機、香煙、筆等等,也傳遞案情。傳遞物品,事先要摸准獄警巡查空隙,防止不被發現。

通話之前,先用拖鞋有節奏地拍打一米多厚的水泥牆壁。隔壁監倉聽到敲打聲,知道我們這邊有事聯繫,主動到門口對話。線繩傳遞最頻繁的是打火機和香煙。隔壁如果有火機和香煙,會選手臂最長的囚犯,趴在地板上,一隻手臂最大限度從20×10打飯口伸出去,將線繩拼命甩過來。

為防止滑脫,對方將打火機和香煙用衛生紙裹著,綁在線繩一頭。如果對方甩過來物品,距離我們監倉門口太遠,我們手臂夠不著,對方拉回去再甩一次;如果甩過來物品距離我們倉門較近,但手臂又夠不著,我們這邊會用線繩綁住一隻拖鞋,慢慢拖回對方甩過來的打火機和香煙。我們將打火機點煙用完,如法操作,歸還對方。相鄰三個監倉,互通有無,彼此都講信用。如果幾個同案犯恰住隔壁倉,還可傳遞紙條,串通案情。

每個囚犯必須適應惡劣的監獄環境,否則就難以生存下去。所裡會不定期安排外勞囚犯代買日用品:速食麵、榨菜、毛巾、香皂、牙刷牙膏、信封信紙、袋裝洗髮膏。物品價格都高過獄外幾倍。凡是有利可圖,所方絕不會放過每個榨取犯人的機會。

袋裝速食麵泡在加滿自來水的塑膠飯盆裡,十多、二十分鐘後麵條膨脹,倒掉冷水,然後撒上調料和榨菜,就是一碗乾拌面。調料不會提前撒,否則隨水倒掉,麵條就沒味道。那些泡過麵條的湯水,裡面混有細碎的麵渣,有人拿去喝掉充饑。同倉囚犯加菜吃剩的烤鴨和燒雞骨頭,通常都被那些餓極的人,拿到廁所避開大家的視線,默默吃掉。

娛樂、治病

監倉存在體質和貧富等級制。高大健壯但無親友存錢送衣的囚犯,會強拿強奪其他弱勢囚犯的食物和衣物,但不會強搶每人固定的囚食。

每天只往監倉送一次開水,大半桶,很少有人會去爭搶開水。難友們要喝水就去廁所接自來水。剛入倉新犯喝自來水拉過一次肚子,以後怎麼喝生水,都不會再壞肚子,腸胃慢慢會適應。1989年我在蘭州坐牢,習慣了喝生水,水質要比現在差許多,直接從河裡抽上來,不經任何淨化處理,渴極了直接飲用,大多時候沒水可喝。

從所裡買來的撲克牌,每盒高達30元,主要用來玩「鋤大地」和「升級」。玩牌一般會賭博,最高額玩到1000元以上,用現金或飯票支付,把把清,不欠帳。現金是偷帶進來的,入所時沒被查收。前倉將撲克牌玩舊了,轉送後倉的弱勢難友。後倉一般沒有現金和飯票賭博,就賭喝自來水。輸者每次喝一大飯盆,中途不准撒尿。旁邊看熱鬧的難友,義務打水。一般人10盆以上,就撐破肚皮,敗下陣來。旁邊等候上場玩耍者,增替上場繼續玩。

犯人吃飽飯都得不到保障,疾病醫療更不被當回事。冬天的海口,監倉像冰窖,犯人攝入熱量極為有限,靠在水泥炕上來回不停走動獲得些微熱量。有的犯人沒有外套穿,偷偷摸摸把毛毯撕下半截(破壞公物要被處罰),裹在身上取暖。也有人用洗臉毛巾包住雙腳保存溫度。監倉夏天像蒸籠,皮膚病、性病流行,病號不會被隔離,仍然混關在一起。監倉潮濕、污穢,很少消毒。再加上營養嚴重不良,剛關一個月,我患上爛襠病。大腿根內側大片皮膚發黑潰爛,疼癢難耐。衛生所庸醫從不把囚犯當人對待,囚犯沒有基本人權和人道待遇。我去衛生所看爛襠病,員警醫生聽我說是皮膚病,立馬躲開遠遠的。他根本不做檢查,胡亂給我一管藥膏打發走。

犯人逼迫無法,自己設法治療。已在監倉關押三年的四川成都籍「搶劫犯」劉福成,治皮膚病很有經驗。他是7號倉的大活寶,活潑樂觀,矮小的個子,粗短的雙腿,大大的肚皮,留一撮鬍鬚,左側太陽穴有一塊疤,裸體穿條花內褲。常年關押,皮膚白皙細嫩。他若興致大發,趁獄警和武警不注意,跳上炕即興表演裸體節目,大夥難得樂一次,給死悶的監倉添些人氣。

劉福成土法治癒了我的爛襠病,未留痕跡,恢復如常。他將犯人從醫務室領到的不同功用的藥膏和藥水——皮炎平、正骨水、紅黴素膏等混合起來,在牙刷杯內充分攪拌成黑糊糊的流狀。我清洗乾淨襠部,塗抹上這些混製藥膏。每隔幾個小時,清洗、上藥一次。初始,我並不相信,等到親眼看到他治好幾個難友的爛襠病,不得不信服。每次清洗、敷藥,都痛出一頭冷汗。每天重複清洗、抹藥,一個禮拜後,竟然治癒。爛襠病因菌毒感染引起,以毒攻毒,似乎可以解釋得通。

九月,我的右腳丫指頭,全部潰爛,五個指甲蓋全掉光,照此土法也治癒。犯人靠這種土法治病,至於會留下什麼後遺症,沒有人管那麼多,我也不例外。亞男給我送衣物,我收到後口袋裡居然夾藏了一管「三九牌」皮炎平藥膏,可能獄警故意疏忽放行。我給亞男寫信曾提起患有皮膚病。

四川省開縣籍「搶劫犯」吳某,20出頭,文盲。在外面時染上性病,進來後常常復發,龜頭溝冒出一串芽狀毒瘤。他多次申請治療,從來沒有得到衛生所認真治療。痛癢難抑之下,他自己用牙膏皮磨制的小刀剜割毒瘤,血流了一地板。有人出主意用土法止血。藥膏敷上不大一會兒,他突然休克昏迷。

四川同鄉急忙敲門呼喊獄警。他被同鄉背到醫務室才搶救過來,差點鬧出人命。我們不知醫生給他注射了什麼藥,暫時抑制住了性病。後來,吳某被判勞教兩年。我在勞教所遇見他,問他那玩意治好了沒有。他嘿嘿笑著說,死不了的。我需要在此申明,此種土療法,不具推廣性和模仿性,萬不可仿效。

(待續)

劉水  異見人士,資深媒體人,自由作家。

    

相關留言

本分類最新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