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次訪美

  • 播出時間: 2019-05-29 08:15
  • 主講康寧祥
美國國務院早在1971年就針對與中共建交後的台灣問題進行深入研究

        今天要跟大家談1974年我第二次訪美的經過。這一次訪問美國是我透過美國大使館向國務院申請,請他們安排我訪美要見的人。

        首先我要見的是來天惠(W. Gleysteen)大使以及包大可(A. Doak Barnett)。包大可是與費正清同時期,對台灣、亞洲及中國非常有貢獻的一位教授。來天惠多次擔任國務院駐外大使,也是國務院有名的亞洲專家,我跟他在台灣認識是在郭雨新兒子婚禮時,那是他還是美國大使館的副館長,1974年9月我跟他在華盛頓見面,那時他是亞洲協會(Asia Society)駐華盛頓分處的負責人。當天我到他辦公室時,出來接待我的是剛從哥倫比亞大學得到博士學位的一位高大的年輕人,他就是卜睿哲,那是我第一次見到他,講著一口流利的中國話,所以這十幾年來卜睿哲為何會成為亞洲,特別是東北亞的專家是有原因的。

        包大可在1974年是美國遠東政策最有影響力的智囊之一,當時以約翰霍普金斯高等外交研究所的研究員,擔任國務院中國政策研究會的主席。霍普金斯大學高等外交研究所是美國培養職業外交官的搖籃,幾乎大部分的美國職業外交官都是到這裡讀書後出來考外交官。另一個外交官搖籃是塔夫茲(Tufts)大學的佛萊契爾(Fletcher)法律與外交學院,關中、邵玉銘、丁守中等人都是佛萊契爾的畢業生。那次跟包大可見面,他特地邀請了一位專攻中國歷史的亞歷山大(Alexzenda)教授跟我一起談,談美國政府的亞洲與台灣政策,使我獲益良多。

        在這次行程中我也去看了賴世和,他是哈佛大學日本問題專家,我認識他是在台北,當時是透過施叔青的先生介紹認識,是在我市議員任內,所以跟賴世和談了選舉以及政局如何開展等問題。但是他一直對台灣民主發展不很樂觀,他認為台灣最大的問題是軍隊,因為如果要走向民主政治,軍隊要由文人來控制。他還問我本省人在軍方軍階最高的是少校還是上校,我回說上校不敢講,但少校應該有。他讓我回去想想今天的談話,也可以當做未來觀察的標的。1974年去美國看他時,我已經是立法委員,他看到我很高興,但仍然表示這並不代表台灣的民主會很順利。後來他被甘迺迪總統派為駐日大使。

        費正清是我第一次訪美就見過的人,74年訪美再見時,他也很高興我當選立法委員,也問了我不少問題,但是他告訴我,中國文化很深奧,有時候也讓人無法理解。台灣已經要實施民主政治,但是在中國的文化及歷史裡面沒有民主,所以還是會面臨很大困境,要有所準備。還有中國對外來人或鄰居有一種「朝貢文化」,只要你每年朝貢,臣伏在中國之下就好。對我這樣年輕的政治人物而言,這些觀點都很新鮮,也不敢相信,因為當時我對中國的瞭解不多。

        我不知道美國有那麼多台灣留學生,聽到我去美國的消息,從東岸到西岸都爭相邀請我去演講,總共講了二十多場。有時候講到九點結束後,還被安排到一些不願意曝光的同鄉家庭一直講到晚上十二點多。這些台灣留學生第一次可以從台灣來的政治人物口中,知道一些台灣政治發展的訊息。那是我第一次跟海外同鄉接觸,也第一次見到張富美、張燦鍙、吳澧培、艾琳達以及彭明敏等人。特別是我快到離開華盛頓D.C.時,有一位朋友問我要不要見見一些平常看不到的同鄉,我說:「好啊!」,約定的時間一到就來旅館接我,不到半小時又換另一輛車,不到半小時又換另一個人來接,總共換了三次車才到了一間公寓,進去大約有10-20人左右,但是燈光昏暗,一進去他們就放幻燈片給我觀賞,原來是台獨聯盟過去遊行示威抗議的畫面,參加遊行的同鄉大都帶上面具。幻燈片放完後,彭明敏才露面,那時候他已經逃到美國四年多了,他跟我握手寒暄幾句就走了。

        經過三十多年之後,2008年我去舊金山灣區觀察美國大選,順道參加同鄉聚會,陳都(美國研究高科技的專家)告訴同鄉,1974年敢在美國到處向留學生演講的就只有我一個。也就是從我演講後,台灣同鄉會才慢慢組織起來。就也是我二次訪美之前沒有預料到的結果。

        二次訪美接觸到的人,讓我對美國新政府對台灣問題的態度,得到幾點認識。首先是美國與中共正式建交是既定政策,只是時間早晚問題。台灣與美國斷交是在1979年,1974年我訪美時就得到這樣的訊息。而他們雙方建交後,美國政府對台灣問題的處理也有三個原則。(一).美國希望繼續與台灣維持強大的經濟關係。例如籌措「十大建設」的經費有許多是由美國供給。(二).美國希望與中共達成不以武力解決台灣的默契,重申由中國人自己和平解決台灣問題的關心,「和談」的可能性也要深入探討。(三).美國希望不接觸到台灣地位的問題。

        我在1974年訪美時也看到一份資料《Remaking China Policy》(重建中國政策),美國早在1971年就為了如何重建美國與中共關係做好準備。作者Morton Abramowitz是國務院官員,這項研究是由美國國務院與國防部主持,福特基金會贊助,由哈佛大學出版。費正清也為這本研究報告寫序。這本書的目錄包括:維持美國與中共良好關係,對美國利益是否重要。而如果要改善彼此關係,又要付出什麼代價,重點第一個就是台灣,針對台灣的處理,中國的地位是什麼,美國要妥協的是什麼、台灣的問題是什麼,日本的角色什麼,是否要將台灣當做「基地」等等。還談到處理的速度要多快,結論是可以慢慢來,但要開始起步了。此外,還針對北京方面毛澤東以後的繼承者、台灣以後的繼承者、東南亞是否會發生戰爭、以及美國與日本關係等等問題進行研究。

        現在回想起來,美國對台灣問題的處理,一直以來都是這些原則不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