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政論》誕生(下)

  • 播出時間: 2019-06-19 08:15
  • 主講康寧祥
《台灣政論》只出版五期就被迫停刊(邱萬興翻拍)
創刊號目錄

        今天要繼續跟大家談1975年我創辦《台灣政論》的經過。1975年7月《台灣政論》雜誌申請獲准,可以發行,但是我以前跟這些文人、知識界或大學的學者雖然認識,可是要辦一份雜誌,要有許多作者,平常如果沒有交往,邀稿不是那麼容易。然而大概也是時勢的氛圍所造成,許多人看到機會都想投入,所以當時有一句話:「左右統獨都投稿,本省外省都動筆。」而當時願意幫這份「偏激分子」刊物寫稿的作者,也很讓人感動。

        前後五期的《台灣政論》出現許多鞭辟入裡的論述,例如討論〈當前台灣經濟的危機〉、〈早日解除戒嚴〉、〈公職選舉的公正與公開〉、〈美國的外交動向〉、〈人權受國際的保護〉、〈韓國的未來情勢〉、〈戴高樂─法國民主共和制度的維護者〉、〈從美蘇太空合作看美蘇的和解─兼論索忍尼辛對美國和解政策的痛斥〉,三十多年之後看來仍屬經典之作。

        所以我們那時候很興奮,因為這些學者紛紛投稿,甚至冒著工作不保,或是特務騷擾的危險來幫忙,雜誌社對他們當然是全力保護,二十二年前我太太到台大醫院看病,遇到一位醫生跟她說:「康太太,我領過《台灣政論》的稿費。」我太太不認得他是誰,那醫生說:「我寫好了稿,就打電話去讓他們來拿稿,他們就會派專人來,甚至拿稿紙來抄,抄完後還把原稿當場還給我,連稿費也是派專人送來,真是謝謝康先生的周到,因為這樣保護了我們這些作者的安全。」。

        每篇稿都要手抄,當然很麻煩,但是沒辦法,處在那種高壓統治之下,為了不要連累這些秉持良知為台灣出力的高級知識分子,不得不這樣,那時候通常是作者寫好稿子,打電話來用暗語通知我們,我們雜誌社人員再帶著稿紙去抄寫一遍,抄完再帶回來,那時因為這樣的保護措施,也拿到很多、很好的稿。

        那些匿名的作者,當時不能說,現在可以公開了,像是台大教授林鐘雄。當時蔣經國推動「十大建設」,物價飛揚,誰來分析其間的財政風險。所以他用孫建國的假名,從《台灣政論》創刊號一連寫了三篇文章,篇篇理路分明。創刊號寫了〈當前台灣經濟的危機〉,第二期加寫〈台灣的經濟問題還是繫於政治的決策〉、第三期再寫〈小老百姓看大鈔〉,當時已經開始印大鈔了。而孫建國就是已故台大教授林鐘雄,他先是催生《台灣政論》的人之一,1978年還和陳永興、鄭欽仁、李永熾等人一起催生《八十年代》。

        後來成為連戰重要智囊的台大政治系教授蔡政文,當時也是《台灣政論》的匿名作者群之一,他的筆名叫陳卯龍,題目是〈戴高樂─法國民主共和制度的維護者〉,刊在第二期,他筆下的戴高樂,雖然跟蔣家父子一樣,被認為獨裁,但是戴高樂是依照民主手段獲得政權,任內還推動實施直接普選總統,並且身體力行,以民意為其個人進退的依歸,在一次公民複決案的投票中未獲多數通過,投票結果揭曉後,隔天就宣布辭去總統職務。

        大家都熟知的左派蘇慶黎,在《台灣政論》不但自己動筆,還邀約台灣其他左派作家一起提供不少國際觀察或憲政研討的文章。例如創刊號那篇〈看美國的外交動向〉,作者陳新君就是蘇慶黎,她在第二期又寫了〈印度的政治危機〉,第三期出現一篇〈從美蘇太空合作看美蘇的和解─兼論索忍尼辛對美國和解政策的痛斥〉,作者是陳白新,那是蘇慶黎的另一個筆名。那時候也因為有了她,許多左派人士也紛紛投入,幫忙寫文章,所以創辦《台灣政論》是台灣政治的氛圍與時局所致,加上許多貴人的幫助才有《台灣政論》。

後來創辦《夏潮》雜誌的蘇慶黎,她是日治時代台共主要領導幹部蘇新的女兒,父女都是台灣公認的左派。跟蘇慶黎比較接近的陳鼓應,也在「台大哲學系事件」之後以「張聲」為筆名,為《台灣政論》第五期寫了〈早日解除戒嚴〉,那篇以細膩的文筆、清晰的理路批評幾十年戒嚴的台灣,卻是歌舞昇平,久已西線無戰事,而人民依然長期在戒嚴法令管制下,受到思想言論自由的箝制,以及泛濫羅織、重刑伺候的叛亂刑罰,彷彿所謂「你要叛亂,我就亂判」的流行笑話。

        當時才從政大畢業不久的王拓,也以他小說的筆調,寫了〈小事情所反映的大問題─八斗子所見、所聞、所思〉,文情並茂,拆穿了基隆八斗子漁港人士在蔣經國訪問前後的種種虛偽作假,我後來從他的一些作品中強烈感受到這位年輕人對於鄉土的熱情,再觀察他待人接物的平實親切,我曾經一度鼓勵他出來從政,那是極少數我會鼓勵從政的年輕人,後來他於1978年在基隆參選。

        紮根基層,長年關心勞工、農民的黃順興,也在第三期寫了〈從農會選舉看民主法治〉,指控農會上級單位農林廳在農會總幹事的聘任程序上,如何不尊重農民選出的理事會。這項議題隨後並有多篇討論,將國民黨「越權牽紅線」、省政府「亂點鴛鴦譜」的醜態公諸於世,進而凸顯民間團體在戒嚴體制下的發展困境。

        以《夏潮》雜誌為主的左派作家這麼支持《台灣政論》,非左派的人士也是如此,甚至對於人權、工農的關懷也不輸所謂的左派。無黨籍前輩郭雨新在第四期寫了〈被遺忘的社會〉,報導當時只有在選舉季節來臨時才會被記起,平常始終被忽略、被遺忘的社區─眷村。這位受日本教育,漢文只有一段私塾訓練的所謂國民黨口中的「偏激人士」,卻能對蔣經國所遺忘的眷村問題深入探討。

        可見就像當初大家所說的「左右統獨都投稿、本省外省都動筆」,所以我現在回想起來,《台灣政論》當時能夠那麼轟動是其來有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