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政論」被迫停刊

  • 播出時間: 2019-07-03 08:15
  • 主講康寧祥
《台灣政論》創刊號再版至第五版。
《台灣政論》一出刊就熱賣五萬份。

        《台灣政論》這樣一份反映社會輿情、針貶施政弊端、關心外交困境、追述先人榮耀的月刊,只是希望政府能照顧到現實問題,再加上一點婉轉溫和的批評,以建立一個和諧的、進步的、溫和的社會。對於一個比較開放的社會來說,那是執政者求之不得的施政指標,但在戒嚴體制下,它被國民黨版官報扣上「地方主義」的帽子,甚至還被指控「混淆視聽」。蔣經國在立法院公開指責姚嘉文那篇〈186比1的差異….高普考還要論省籍嗎?〉是「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之後,整個政權對此定調,我早已心裡有數,《台灣政論》被查禁是遲早的事了。

        姚嘉文的這篇文章,主要是指出公務人員高普考制度,還要依據中國大陸各省人口數,按比例進用、選拔,可是對比大陸廣大的疆域與台灣這麼小的土地,按此標準,186人當中才能選出一位台灣人。事實上是相當不合理、不得當,必須要廢除的公務人員選拔辦法。姚嘉文的說法並沒錯,但是蔣經國卻在立法院議事大堂裡指責「星星之火可以燎原」,這樣一說,我已經知道《台灣政論》是凶多吉少。

        1975年8月創刊,一出刊不到三天,印了兩版,賣光光。再版到第五版,印了五萬份,才勉強滿足市場需求。之後的四期,每一期也都銷售好幾萬份,光是長期訂戶就有將近三千份。不只超乎我們的預期,情治單位的文化特務也嚇一跳。要重新關閉言論管控的閘門。

        1975年12月28日對《台灣政論》下手的公文終於來了,停刊一年,說是邱垂亮撰寫的〈兩種心向〉一文「煽動叛亂」,真是要「關」就關,何患無辭,胡亂羅織。邱教授那篇文章怎麼說得上「煽動叛亂」?歷史可以做個公斷。

        那篇文章只是在敘述與兩位世界一流人才的談話,一位是中國音樂家傅聰;另一位在美國南部一間州立大學任教,全家都有相當成就的柳教授。傅聰逃離中共掌握之後,寧可成為「黃種的猶太人」,懷著一身沈痛的反共血淚,流浪各國、四處演出,就是不願到台灣公演,不能理性地支持台灣國民黨領導的政治制度。而柳教授則是隨他父親撤退來台以後,在台灣一些中學及大學教學十多年之後,移民美國,開始對「祖國」大陸有了新的評價與幻想,參加了很多各式各樣的「統戰」活動,在「回歸」、「認同」的叫聲中,變成毛澤東的忠實信徒,堅決主張支持統一運動。

        邱垂亮在文中開頭還肯定「政府當局有雅量、有遠見,順從民主,開放言論自由的原則,允許《政論》的創立發展,實可喜可賀。」談到回歸認同「祖國」的柳教授時,他還不忘為台灣的「革新保台」做辯護。結果這麼一篇夾敘夾議而不失肯定台灣民主改革的文章,竟然被指為「煽動叛亂」。一篇〈兩種心向〉就讓《台灣政論》停刊一年,連依照執法慣例,先行警告或查禁當期雜誌的程序都不用,直接下重手停刊。過不久,連雜誌登記都給撤銷,一年停刊期滿仍不准復刊。

        停刊之後一個禮拜,1976年1月6日,國民黨還從休會中的立法院展開大動作追殺,由陳顧遠等35位立委聯合書面質詢,要求行政院徹查《台灣政論》相關人員是否觸犯刑法第一百條、以及懲治叛亂條例第六條、第七條的規定。那些規定是「凡意圖破壞國體、顛覆政府,而著手實行或預謀進行者。」用這種條文來追殺這些人,也就是停刊一年的行政處分還不夠,還要把雜誌社《台灣政論》相關人員抓起來判刑坐牢。

        那時候,我正忙著料理我父親的喪事。選前一個禮拜,他突然過世,讓我措手不及,只能先將大體入殮,選後再擇日出殯。那些國民黨立委在那裡喊抓,我沒有心情理會他們,反正蔣經國若是真正要把我抓起來,我也無處可逃。

        不過,我雖然對蔣家政權的打壓、箝制處之泰然,海外同鄉的反應卻截然不同,賴義雄與其他十四位留美學人及僑胞代表共同發起簽名,寫信給蔣經國,要求立刻取消停刊處分,以及尊重《台灣政論》有關人員、作者的人權與憲法所賦予的權利,不得藉故予以拘捕或迫害。這些發起人當中,有四位還是外省人,而連署這封公開信的兩千兩百多位人士當中,台灣去的留學生、海外知名華人及外籍人士都有。

        華府、舊金山的台灣同鄉更曾為此上街遊行,向蔣家政權派駐當地的領事館示威抗議,有四位舊金山灣區的台灣同鄉,還蒙著臉,在電視上控訴國民黨政府如何迫害人民的言論自由。賴義雄等人還發動台灣人社團,前往芝加哥舉行的「世界中文報業協會」年會示威,這應該是蔣經國始料未及的停刊反應。

        後來情勢發展不出我所料,情治單位的打壓很快就動手了。才擔任《台灣政論》副總編輯不到兩個月的黃華,很快就被抓起來,以「煽動叛亂」罪判刑十年,連同1975年大赦減刑提前兩年假釋出來的刑期,共須服刑十二年。他在《台灣政論》才寫了四篇文章,連同標題、標題符號也不過一萬六千字左右,卻需坐牢4千383天,平均不到3.7個字就需付出牢獄一天的代價。

        另外一位副總編輯張金策,他在礁溪鄉長任內裝設路燈的貪污案,《台灣政論》一被停刊,法院就判刑了,情治人員到處搜捕他,逼得他只好跟另一位政治受害者─嘉義縣議員吳銘輝,從宜蘭南方澳坐漁船,偷渡到琉球的與那國島。

        而總編輯張俊宏也是逼到走投無路,只好跟黃華去台北西門町租個店面賣天婦羅,店名叫「相見小吃」。我拿出十萬元幫忙他們,另外,郭雨新、陳逢源、許金德、李秋遠等,分別五萬、十萬幫忙他們。但是也很快就收攤,因為特務天天在那裡輪班站崗,嚇得顧客不敢去吃,生意哪裡做得下去?

        《台灣政論》雖然只有短短五個月的政治舞台,但從種種反應可知,蔣經國政權對這份刊物的忌諱。